一套系统整理道教内丹学文献的力作——《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评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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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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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道学,是道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又分为内丹学、外丹学两大部分。从学理上看,内外丹学的渊源均可追溯到东汉魏伯阳所著的《周易参同契》,但唐代以前的道教通常视外丹为仙道之极,自唐末五代以来,内丹学逐渐在道教中兴起,成为后世道教炼养的主要方式之一。故而道门里出现了很多内丹学的著述,这些著述跨度有上千年之久,不仅是历代道士们对内丹炼养的认识与总结、对人体生命内证观察的理论与实践,也反映了道教随着时代不断发展演化的历史和特质。现存的内丹学文献内容涵盖人体科学、生命哲学、生理学、医学、养生学、社会学、宗教学,乃至诗歌、神话之类的文学内容,若能深入挖掘其有益成分,会对当今社会大有裨益,这亦是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指示精神的体现,对于增强人们对祖国优秀传统文化的信心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有鉴于此,华龄出版社自2023年7月开始出版《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该丛书得到道教界和学术界相关专家学者的大力支持,预计出版50-60分册,目前已出版13集20分册。全套丛书整理规范、校勘严谨、装帧精美,让古书以全新的面貌重新与现代读者见面。该丛书是海内外首次系统整理道教内丹学文献的文集,丛书的出版为现代读者研究和学习内丹学铺就了一条顺畅之路,对道教内丹学传承和传统文化发扬光大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广泛收录 内丹大全

道教内丹学古籍文献主要分散在明代编纂的《道藏》中,虽然上世纪九十年代编纂的《藏外道书》又收录一些内丹学文献,但明清以来的大量内丹学著述依然没有结集出版。此外,还有不少内丹学著述或孤本、或残卷、或手抄本、或多版本,致使今人研读内丹学文献颇为不易。为解决以上问题,《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编委和专家们多方搜录现存内丹学著述,加以整理校勘,将古书繁体竖排改为适合现代读者阅读的简体横排,并配以大量原版插图,使得该丛书成为目前研学内丹学较为全面、便捷、准确的文献集成。

从时间上来看,该丛书涵盖了从唐代至民国期间的主要内丹学著作;从派别上来看,丛书包括了道教内丹学东、西、南、北、中五大流派的内容;从作者上来看,丛书收录了钟离权、吕洞宾、张伯端、白玉蟾、陈致虚、李道纯、张三丰、黄元吉、陆西星、刘一明、闵一得、银道源等历代内丹学大家的作品;从内容上来看,丛书既有对早期内丹学思想的注解和内丹学炼养内容的收录、整理与校勘,还有对丹诀、诗集、神话,乃至丹家医药之内容的收录与整理。丛书分册多以原著作人文集或原书名方式命名,如《钟吕丹道文献集》《吕祖全书》《紫清全集》《黄元吉集》《太极张三丰全集》《陈致虚集》《李道纯集》《银道源集》《方壶外传》《丹亭卢真人广胎息经》《古书隐楼藏书》等,也有以其他方式命名书名的,如《南宗丹书》《西派文献集成》《口诀直指》等。具体到每一集,少则1-2册,多至5-6册,如已经出版的《西派文献集成》有5册,而正在整理中的《刘一明集》预计有6册之多,这也说明丛书编委专家们以严谨的学术态度和高度负责的专业精神来对待编纂工作。可以这样说,该丛书为方便现代读者阅读和研学,已将道教内丹学主要著述基本收录完备。读者若能备有丛书全集,甚可将其作为研究道教内丹学文献的工具书来对待。

二 、精心整理 研学必备

由于时代久远,很多内丹学著述在传承过程中,出现多种版本或文句差异、错讹现象。丛书全体编委专家在编纂过程中,努力收集相关文献,在整理勘校的基础上尽力恢复古书原貌。例如,从《陈致虚集》就可以看出这种特征。陈致虚(1290-?),元代道士,字观吾,号上阳子,江右庐陵(今江西吉安)人。他不仅尝试融合儒释道三教,将三教源流归宗于老子,还积极推动宋元时期形成的全真道内丹学南、北二宗合流,是内丹学发展史上的重要人物。《陈致虚集》不仅精心收录现存陈致虚平生著述,更是参考多种版本进行整理和校勘,全书经整理后分为五编。第一编是陈致虚最重要的代表作《金丹大要》,以明《正统道藏》太玄部所收录《上阳子金丹大要》十六卷、《上阳子金丹大要图》一卷、《上阳子金丹大要列仙志》一卷、《上阳子金丹大要仙派》一卷作为点校底本,同时又参考成都二仙庵《重刊道藏辑要》收录的《金丹大要》三卷、巴蜀书社《藏外道书》收录的《金丹正理大全•金丹大要》十卷和《金丹大要》不分卷、《四库存目丛书》收录的《金丹正理大全•金丹大要》十卷(明嘉靖十七年周藩刻,复旦大学图书馆藏)、中国书店影印《道书全集》收录的《金丹大要》十卷(明崇祯刻本)、黄山书社《三洞拾遗》收录的《道书全集选刊》(万历十九年刊本)和《道言五种》(据民国十九年上海翼化堂书局石印本影印)、我国台湾自由出版社《道藏精华》收录的《金丹大要》(碧梧山庄影印)、上海古籍出版社《金丹大要》等十余个版本,经过认真整理和校勘,最终编为十卷本的《金丹大要》。本册其余四编亦是根据数个不同版本进行的整理与校勘,第五编整理收录的是宋末元初赵友钦所著内丹学作品《仙佛同源》,因陈致虚《金丹大要》中屡屡言及该书,说明陈致虚内丹学思想受其影响颇深,故一同收录进《陈致虚集》。

由《陈致虚集》一册书之内容,即可看出全套丛书编纂过程之艰辛、编纂态度之负责。全体编委专家们呕心沥血搜集文献,精准校勘各种版本,力求恢复古书本来面目,巨大的付出不仅使全套丛书质量得到保证,也使得内丹学古书面貌焕然一新,为后来者研究、学习内丹学提供了资料上的极大便利。

三、映照历史 启发未来

《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的书名给人的第一感觉似乎是单纯收录道教内丹炼养著述的丛书,若依这样眼光来看待此丛书,未免视野不够宽广。笔者以为,应从中国道教史、哲学史,乃至思想史的角度来看待这套丛书的编纂成果,才更为合适。

对中华文化影响至深的儒释道三教,早在佛教初传和道教形成的东汉时期就出现纷争和融合的现象,唐宋时期三教融合渐成大趋势,并形成社会主流思潮,到明代时期“三教合一”思想彻底成熟并得到社会广泛认同。道教内丹学的演化发展不仅是这种思潮和趋势的反映,也是中华文化“三教合一”思想形成的重要推手。“三教合一”思想在唐末五代时期的钟离权、吕洞宾的内丹著述中已有体现。吕洞宾对内丹学的发展有深远地影响,他出生于官宦之家,作为儒生曾尝试科举进入仕途,后遇钟离权点拨进入道门从事内丹修炼。同时,其处在佛道都兴盛的时期,这样的出身和历史文化背景决定了其内丹学可以容摄儒释道三家之思想。他的内丹学作品经常借用佛教用语来说明问题,比如“法界”“四大”“弥陀”“灵光”“法性”“十方仙界”等佛语经常出现在其内丹学作品之中。他的道德教化内容则以儒家伦理观为依据,

以儒家之忠孝作为修丹的前提和基础,若翻阅丛书系列的《吕祖全书》即能看出其“三教合一”思想的内容和倾向。北宋道士张伯端继承钟吕思想,从内丹修炼的角度首次明确打出“三教合一”的旗帜[ii],本丛书《南宗丹书》收录的张伯端所著《悟真篇》中就说:“教虽分三,道乃归一,奈何后世黄缁之流,各自专门,互相非是,致使三家宗要,迷没邪歧,不能混一而同归矣。”[iii]宋金时期的王重阳创立全真道,其“三教合一”思想尤其鲜明,他甚至不愿谈论三教孰高孰低的问题,认为“三教者,如鼎三足,身同归一,无二无三”。[iv]王重阳的这种思想,被他的诸位弟子和后世全真道徒全面继承,将儒释道三家思想加以发展并在内丹实践上融会贯通。全真道的这种“三教合一”思想在丛书系列分册的《陈致虚集》《李道纯集》《性命圭旨》《古书隐楼藏书》《太极张三丰全集》等与全真内丹学有关的书中多有体现。《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收录的诸多文献是研究中华文化“三教合一”思想不能不读的资料,该丛书不仅仅是研究传统内丹学的文献集成,也是研究道教史、哲学史和思想史的宝贵资料。

四、生命探索 健康中国

丛书的出版可以为实施健康中国国家战略,提供传统文化资源的支持。2016年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实施《“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以下简称《规划纲要》),并发出通知,要求各地区各部门结合实际认真贯彻落实。《规划纲要》提出普及健康生活、优化健康服务、完善健康保障、建设健康环境、发展健康产业等五个方面的战略任务和具体细则。而《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中收录的许多内容与《规划纲要》的目标不谋而合,有助于推动《规划纲要》战略的实施。这是因为道教与中国传统医学具有密切的联系,医道同源、医道相通是道教与中国传统医学的基本关系,道教与中国传统医学在历史发展过程中也存在着双向互动关系。医道两家不仅有着共同的思想渊源和文化基础,也有着共同的追求——珍视生命的价值与意义,道教所追求的“长生久视”理想目标同样也是中国传统医学最基本的价值取向。[v]

《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的内容从宏观上看是道教对人体生命内证观察的理论与实践,但从具体操作上强调通过内丹炼养方式来调整身体达到健康状态,而且是身体、心理、道德,乃至人与自然和谐状态的全面健康状态。比如丛书之《丹亭卢真人广胎息卷经》(简称《广胎息经》)分册,既是道教内丹学著作,也可看作是医学著作,是明清医家和丹家共同关注的作品。《广胎息经》开篇首先说明人是“受天地气足而始生,则人也者,本一炁而已矣”“亏此气则病,滞此气则痛,惟周流一身,则康宁福寿也”[vi],这是一种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思想的反映。《广胎息经》书中约三分之一篇幅收录的是动功、静功和按摩(包括按推小儿)之功法,并对这些功法加以详细的解释。这些功法基本涵盖了治疗身体各部位疾病的方法和理论,然后书中才谈到内丹炼养之术和胎息之法,最后又谈到人与自然如何和谐相处的道理与方法。这实际上反映出道教内丹学既尊重自然、顺应自然,又积极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的特点。用《吕祖全书》中的一句话来说,就是“我命从来本自然,果然由我不由天”[vii]。丛书其他分册中关于治病、养生、保健的内容也非常之多,若能提炼、推广其中有价值的内容,不仅会促进我国传统医学的发展,更会切合我国中老年人的健康需求,为实施我国健康中国国家战略,提供文化资源上的理论和方法支持。

五、文化传播 联系纽带

道教是发源于中国本土的唯一宗教,其涉及内容非常庞杂。深入挖掘道教文化的有益内容,利用其中的积极因素,推动道教文化走出去,一直是道教界和学术界的共识,也符合党中央提出的“增强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深化文明交流互鉴,推动中华文化更好走向世界”[viii]的政策精神。内丹学是道教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道教文化独具特色的内容。无论是构建中国道教文化的学术话语,还是推动道教文化对外交流,以及利用道教文化增强与海外华人联系、沟通,道教内丹学都可以在其中发挥出应有的作用,丛书的出版正是适应了这一大趋势。

实际上,国外学术界不乏对道教内丹学的研究,例如瑞士著名心理学家荣格在1929出版的《金花的秘密》一书,就是对中国道教内丹学作品《太乙金华宗旨》研究的成果。他在研究工作最困难的时候,看到了《太乙金华宗旨》德译本,这本书帮助他摆脱了研究困境,用他的自己的话来说:“《太乙金华宗旨》使我第一次步入了正确的轨道”[ix](指他的研究工作——笔者注),还说此“书中的见地根植于高度发展的中国人心灵的洞察力,我们没有任何理由低估这一洞察力”。[x]他谈到自己为《太乙金华宗旨》写述评的目的“是为了建立一个在东西方之间心理上相互理解的桥梁。”[xi]被荣格高度赞扬的《太乙金华宗旨》就收录在丛书系列的《吕祖全书》中,同时,在《古书隐楼藏书汇校》中还收录了另外一个版本,即《先天虚无太乙金华宗旨》。近年来海外对道教内丹学研究成果逐渐增多,比如由朱越利教授主编的《道教学译丛》就翻译了多部海外内丹学研究著作,所以,内丹学研究早已不是我国学者的专利,而是成为国内外学者共同关注的领域。另外,近年来由学界和教界组织的全球性道教文化论坛或者道教文化活动也越来越多,丛书的出版发行无疑为道教文化走出去提供了文献和理论上的支持,增强了中华文化“走出去”的能力。

综上所述,《中华内丹学典籍丛书》以收录相关文献之众、校勘之精,装帧之美,成为近年来内丹学文献整理的一部力作,丛书的出版发行不仅有利于道教文化传承和学术研究的开展,更为联系海外华人侨胞和中华传统文化走向世界做出了应有的贡献。

(李铁华,哲学博士,河北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京津冀文化融合与创新研究中心副教授,硕士生导师。)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一般项目“河北道教口述史料搜集、整理与研究”(21BZJ042)阶段性成果。

卿希泰、詹石窗主编:《中国道教通史》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19年,第702页。

[ii]参见唐大潮:《明清之际道教“三教合一”思想论》第三章第一节,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0年;卿希泰主编:《中国道教思想史》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年,第483页。

[iii] [宋]张紫阳等原著,盛克琦编撰:《南宗丹书》,北京:华龄出版社,2024年,第2页。

[iv]《重阳真人金关玉锁决》,《道藏》,文物出版社、上海书店、天津古籍出版社联合出版,1988年,第25册第802页。

[v]参见盖建民著:《道教医学》,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1年,第338-381页。

[vi] [明]卢丹亭撰,白照杰整理:《丹亭卢真人广胎息经》,北京:华龄出版社,2024年,第1页。

[vii] [清]李涵虚编纂,盛克琦点校:《吕祖全书》,北京:华龄出版社,2025年,第205页。

[viii]习近平:《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人民日报》2022年10月26日,第01版。

[ix] [德]卫礼贤、[瑞士]荣格著,邓小松译:《金花的秘密》,北京: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合肥:黄山书社,2011年,第12页。

[x][德]卫礼贤、[瑞士]荣格著,邓小松译:《金花的秘密》,北京: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合肥:黄山书社,2011年,第22页。

[xi] [德]卫礼贤、[瑞士]荣格著,邓小松译:《金花的秘密》,北京:时代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合肥:黄山书社,2011年,第75页。



来源:《宗教学研究》